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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1980,《龍的傳人》與《偈》40週年紀念(宅在家系列 ep. 7)

耳朵借我
2020-05-05
1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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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12月16日,美國總統卡特宣布將於1979年元旦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消息傳來,全台灣悲憤不已。那天上午,住在政大學生宿舍的侯德健感慨萬千,奮筆疾書,短短時間就寫好了〈龍的傳人〉。當時他不會知道這首歌將成為他人生最大的祝福,也是最沈重的包袱。 1980年,這首歌傳唱一年多,終於由李建復錄成唱片,瞬即傳遍全台灣,成為當年度與費玉清〈中華民國頌〉(劉家昌詞曲)平起平坐的「大我」之歌。只不過,〈中華民國頌〉四平八穩偉大正確,〈龍的傳人〉歌詞曖昧模糊,究竟是不是愛國歌曲,長官們左看右看都不大敢確定。時任新聞局長的宋楚瑜還曾寫了個「爭一時也要爭千秋,挑重擔才是龍的傳人」的新詞,差點兒取代了原版。 四十年後的現在,〈龍的傳人〉這樣的意象,不僅與當下台灣年輕人的自我認同漸行漸遠,大概很多當年曾經熱血沸騰的「愛國青年」,如今也早就不再仰望那條老是擦不亮眼的巨龍了。然而,回到當年,大時代的板塊挪移碰撞,在青年心中擦燃起熊熊的火焰,而這首歌原本竟是悲憤壓抑的苦澀之作,是製作人李壽全、編曲人陳志遠、演唱人李建復三人合力徹底翻轉了這首歌,把它變成了激昂悲壯的史詩。 關於這首歌(和另一首歌〈美麗島〉)、以及創作者侯德健的故事,我寫過幾篇文字,還做過一期《聽說》節目,可以參考。 讓我摘一下舊文: 侯德健,還認識這個名字的兩岸青年,恐怕為數不多了。然而只要回頭專心聽過,你應該也會同意:侯德健實在是七十年代「民歌運動」孕育的那撥青年創作人之中,才氣、底氣俱足的將才。他的創作很早就脫去了彼時「校園民歌」習見的文藝腔,語言乾淨而坦率,並且擅長從「小我」經驗寫出「大我」情結。 侯德健曾說:「政治本該是人的一部分,人不應該是政治的一部分」──然而事與願違,侯德健半生浪蕩顛簸,幾乎都和「政治的一部份」難分難解。他老是在錯誤時機做正確的事、在錯誤場合說正確的話,結果這個名字就這樣曲曲折折跌進了歷史板塊錯開的裂縫,被海峽兩岸以各自不同的理由遺忘了。 說真的,「龍的傳人」旋律簡單、歌詞粗糙,絕非侯德健最講究的作品。但是一首歌的命運,往往連創作者都無法逆料。 歌詞裡「姑息的劍」是為了配合審查而改的詞──當年國府面對兵敗如山倒的外交處境,有「國際姑息逆流」的慣稱。侯德健更早的版本有二:「洋人的劍」、或者「奴才的劍」。「洋人」指列強逼壓,「奴才的劍」則把國族危殆的責任歸到了不爭氣的「自己人」身上,更耐人尋味一些。鴉片戰爭、八國聯軍的恥辱,和當年洋人「背棄」這片島嶼的現實前後映照。正是這曖昧的仇憤,讓「龍的傳人」能夠跨越兩岸、在不同的時代凝聚起不同的群眾──它勾起了「同仇敵愾」和「恨鐵不成鋼」的心情,這在「台美斷交」之後被孤立於國際社會的台灣,以及邁入改革開放、重返世界舞台的中國大陸,都能找到集體焦慮的連接點。 於是它先被國府「綁架」成官媒炒作的「愛國歌曲」,直到侯德健1983年干犯禁忌「出走」大陸,「龍的傳人」在台灣變成禁歌。在此同時,它開始在對岸傳唱,相同的詞曲,卻能映射出另一種光譜。 《龍的傳人》是李建復第一張個人專輯,也是李壽全擔任製作人的第一張專輯,更是他和編曲家陳志遠初次合作,從此兩人成為最好的夥伴。這張專輯佳作甚多,是校園民歌風潮顛峰時期風格成熟的代表作。且來好好回顧一下那些歌,重新感覺一下那穿越時代的熱情和真心。 這集節目我也播了侯德健本人演唱的〈歸去來兮〉,那是我最喜歡的侯德健個人錄音作品之一。最後作為bonus track,我播了2010年李建復在小巨蛋「滾石30」演唱會的實況錄音。物換星移,大家的心情當然也不一樣了。 下半場節目,則是1980年的另一張重量級經典,也是李壽全初當製作人的另一張傑作:王海玲的《偈》。這張專輯他和編曲人陳揚合作,替當時才十七歲的王海玲創造出一張野心氣魄極大、樂風多元、充滿實驗精神的個人專輯。我常說:若讓你我也來擔任A&R,替十七歲的王海玲企劃一張出道專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大膽妄為到這種程度,做出像《偈》這樣任性、卻又美不勝收的專輯。 關於這首民歌時代的經典名曲,我也寫過一篇文章: 讓我摘一下文章後半: 「偈」原是鄭愁予 1954 年作品,詩人時年 21 歲。原詩很短: 不再流浪了,我不願做空間的歌者 寧願是時間的石人 然而,我又是宇宙的遊子 地球你不需留我 這土地我一方來 將八方離去 1980 年,24 歲的蘇來把這首詩譜成了歌。這不是一樁容易的工程:「偈」原本壓根兒沒有拿來唱的意思。句式長短參差,而且完全不押韻。更大的挑戰是它凝鍊的詞意。但是蘇來譜出了極其漂亮的旋律:整首詩唱兩遍,末三行詩句各再重複一遍,這樣就有了氣場、有了架勢。 更要緊的,是唱歌的人:王海玲當年 17 歲,還在念北一女,聲嗓像天然湧泉那樣透亮澄澈,一清見底。王海玲後來闖蕩歌壇,出了好幾張唱片,然而只有這出道第一張作品,保留了那完全直觀、毫無心機、毫無雜質的歌聲 ── 我們甚至不必計較那少女唱的當下是不是真懂了原詩的深意,一切已經足夠。 王海玲的製作人是當時 25 歲的李壽全,他是整個青春都浸在搖滾裡的資深 rocker,對聲音元素的編排自有不同時俗的想法。編曲人則是古典科班出身、24 歲的陳揚 ── 他們剛剛踏進唱片這一行,初出茅廬,一無所懼,乃敢捨棄一切台灣流行樂慣用的套式,聯手創造了天外飛來的音場:從輕響的鐵琴前奏,漸漸帶進弦樂,鋪上線條極簡約卻極有品味的貝斯,再仔細聽聽間奏那把加上了延音(delay)效果從左耳竄到右耳的酷極的大提琴,整個編曲精巧、節制卻不失大氣,從容地托起王海玲 17 歲的好嗓子,和那一句句奧妙的詩句,這是一場台灣流行樂前所未聞的前衛實驗。 當年的唱片公司也同意《偈》這首歌確實極好,應當主打,卻又擔心聽眾唸不出這個字。於是唱片封面上,脂粉不施、清湯掛麵的王海玲旁邊,斗大的「偈」字標上了注音符號。 那確實是一個神奇的時代:民國 69 年,一個 17 歲的少女,唱著一首歌名很怪的現代詩,由幾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作曲編曲製作。這首歌瞬即紅遍了全台灣,大街小巷都在哼唱「這土地我一方來/將八方離去」,儘管大多數人仍然不明白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兩張專輯,都是那個時代的青年音樂人,嘗試以作品回答「唱自己的歌」這個大哉問的努力成果。四十年過去,多少滄海桑田,這些歌裡飽含的真情和才情,卻仍然閃閃發亮。 播出曲目: 李建復 / 歸去來兮(侯德健詞曲) 侯德健 / 龍的傳人(early demo) 李建復 / 龍的傳人(侯德健詞曲) 李建復 / 忘川(靳鐵章詞曲) 李建復 / 感恩(施碧梧詞、李建復曲) 李建復 / 曠野寄情(靳鐵章詞曲) 侯德健 / 歸去來兮(侯德健詞曲,《侯德健作品1983》) 王海玲 / 當你生日(近人詞、金文生曲) 王海玲 / 三月走過(近人詞、金文生曲) 王海玲 / 蘭陽雨(賴西安詞、游仁條曲) 王海玲 / 擺盪(小野詞、陳揚曲) 王海玲 / 偈(鄭愁予詞、蘇來曲) 王海玲 / 星船(靳鐵章詞曲) Bonus track: 李建復 / 歸去來兮、龍的傳人(2010,台北小巨蛋,「快樂天堂:滾石30」演唱會) 本集永久連結:https://ear.xiaoyuu.ga/ep/20200505/ 每週二晚更新,歡迎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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