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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瓅玩樂誌】啊,是文學啊!S2EP09__離魂記、陳玄祐 |元瓅書坊

元瓅書坊
2021-09-29
1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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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繫辭》:「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朱熹曾這麼解釋:「陰精陽氣,聚而成物,神之伸也;魂遊魄降,散而為變,鬼之歸也。」《周易全解》中解釋為「『物』是由精氣聚在一起,魂魄散了就成為『變』。氣聚而成物,氣散而物變。」 《莊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郤,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魂魄將往,乃身從之,乃大歸乎!」顯然莊子認為身體和魂魄是一體,身體因為有了魂魄而生機勃勃,身體如果失去魂魄就會失去靈性。 可見得對於魂體分離這件事情,春秋戰國時期便已經是道家反覆討論身體、精神、靈魂三者之間的關係。離魂在早先的認定中,確實可能因失魂落魄而存在。甚至在中國古代醫學進一步提到「離魂症」,廣泛意指三魂七魄不健全、兩魂六魄游離體外,或是借屍還魂、被附身的靈魂與復活的屍體原主共用一身等現象。離魂症,原來是表明魂魄與肉身的寄居關係,然而,在影像超載的世界中,遠距的想像,無處不能。視覺/影像的高度流通,想像不再以現實的補遺自限,它們彼此脈絡化。離魂症成了集體能動的力量,與其說魂魄的肉身中心性岌岌可危,還不如說離魂症跨越了三度與四度空間,也就是:個人/集體、現實/虛擬、幻覺/肉身、時間/空間的領域游移跳躍,除了夢境之外,又是另一番玄思幻想。 就魏晉南北朝時劉義慶的《幽明錄》中就有這樣的故事: 「鉅鹿有龐阿(ㄜ)者,美容儀,同郡石氏有女,曾內睹阿,心悅之。未幾,阿見此女來詣阿。阿妻極妒, 聞之,使婢縛之,送還石家,中路遂化為煙氣而滅。婢乃直詣石家,說此事。石氏之父大驚曰:『我女都不出門,豈可譭謗如此?』阿婦自是常加意伺察之。居一夜,方值女在齋中,乃自拘執以詣石氏。石氏父見之, 愕眙曰:『我適從內來,見女與母共坐,何得在此?』即令婢僕於內喚女出,向所縛者奄然滅焉。父疑有異,故遣其母詰之。女曰:『昔年龐阿來廳中, 曾竊視之。自爾彷彿即夢詣阿, 及入戶,即為妻所縛。』石曰:『天下遂有如此奇事!』夫精情所感,靈神為之冥著,滅者蓋其魂神也。既而女誓心不嫁。經年,阿妻忽得邪病, 醫藥無癥,阿(ㄜ)乃授幣石氏女為妻。」 這個故事最玄妙的是石氏對龐阿一見鍾情後,魂魄追隨而去,同時石氏現身在龐家面目如生,可以走動,亦步亦趨的跟著龐阿,以致他的妻子極端吃醋,將石氏綑綁還給石家;一縷芳魂路途中散去,卻又再度回到龐家,石氏的父親完全不解,明明女兒在廳堂,母女歡談,怎麼會有如此詭譎之事?幾年後龐阿妻子往生後,唯龐阿不嫁的石氏終於如願以償。 如此愛慕至極的情感,甚至到了魂牽夢縈,甚至芳魂難移的情境,也同樣體現在唐傳奇的《離魂記》中。 《離魂記》作者陳玄祐,大約是大曆年間的詩人,在史料上幾乎是找不到他的資料,唯一僅有的記載即是《太平廣記》蒐羅的這部唐傳奇《離魂記》了。 主人翁張倩娘七八歲端妍絕倫,年幼時已經與表哥王宙彼此間有「宙與倩娘常私感想於寤寐,家人莫知其狀」,情感深沈朝思暮想下連作夢夢醒彼此兩相心靈相繫。難以放懷之情皆肇因父親張鎰一句話:「他時當以倩娘妻之」同知同感兩心緊緊綰(ㄨㄢˇ)合,連家人也不知道。 或者是愛女心切,張鎰特別疼愛幼女,捨不得讓她遠嫁,也在倩娘及笄之年許配給求婚的幕僚。 當長輩做出決定,晚輩是無法反對父親的決定,更不能說出與王宙寤寐相感,更失官家千金的體統。因此「女聞而鬱抑,宙亦深恚恨」,陳玄祐落筆精彩處是本就兩小無猜的青梅竹馬,第一次正視彼此情感,是因父命難違下的結果。王宙深知勢難反還,離開舅父是他對戀情難成妥協的表現。張鎰也知私心的決定確實帶給王宙不小的傷害,「遂厚遣之」不無彌補的意味。比較耐人尋味的是,身為讀者看到這裏,當然理解情場挫折的王宙「陰恨悲慟,決別,上船。日暮,至山郭數里。夜方半,宙不寐」情緒翻騰輾轉反側無法入睡。只是對倩娘的描寫只有「鬱抑」,始終不知倩娘的決定。這也是陳玄祐最傑出的書寫就在於後面一整段的夜奔: 忽聞岸上有一人行聲甚速,須臾至船。問之,乃倩娘徒行跣足而至。宙驚喜發狂,執手問其從來,泣曰:「君厚意如此,寢夢相感,今將奪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將殺身奉報。是以亡命來奔。」宙非意所望,欣躍特甚。遂匿倩娘於船,連夜遁去。倍道兼行,數月至蜀。 倩娘「徒行跣足而至」、「亡命來奔」,可見得倩娘出門是十分倉促的,決定赤腳出奔的同時,也暗自打定主意放棄家族姓氏全心追隨心愛的人。倩娘通過寢夢相感深知王宙情重,這無非是魂守相依共感而生的情愫,也是在王宙還在忿忿不平之際,心心念念之人竟出現在眼前,因此「驚喜發狂,執手問其從來」,「非意所望,欣躍特甚」倩娘一說完,王宙即刻藏倩娘於舟中連夜離開衡州直往四川。 時光荏苒,悠悠五載,大抵其他的故事就此終了,王子與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陳玄祐處理倩娘出奔,則必然回歸,若無回歸讀者將無從得知「離魂」一事。當倩娘原先的幽閉鬱抑的情況,觀看者相當然爾,倩娘避受父母安排走上婚姻坦途,出奔已然決定倩娘命運走上不同之路。倩娘尋思回鄉,一方面對出奔之事總是愧對父母,另一方面也是有了孩子後強烈的母性,讓倩娘屢屢思家而涕泣淋漓。唐傳奇最為人喜愛的正是雖充滿奇思妙想卻不脫人倫日用,王宙對妻子疼愛有加,憐惜妻子衷情,決定回到衡州拜見岳父:「將歸,無苦。」當他帶著妻子返回之際,作者在此有個令人玩味的藏筆「既至,宙獨身先至鎰家,首謝其事」,有意思的是王宙獨留妻子在船上,先至岳父家謝罪,伏筆藏疑下,是符合家庭倫理的,畢竟帶走舅舅的女兒是屬大逆不道,如果不先一步謝罪,更多的責難將落在出奔的妻子身上;另則,兒女情濃進而走上私奔一途,實在不是件光彩之事,尤其對張鎰而言,女兒無行,在有失貞節,王宙自願代為受罰。 卻不想張鎰的一番話讓整部作品作品有著極大的反轉: 「倩娘病在閨中數年,何其詭說也!」 王宙自然一瞬不解馬上回答「見在舟中。」對張鎰而言,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身為倩娘的父親,怎不知女兒身處何地?何來有另一個倩娘?翁婿對話間身為讀者我們便可約略得知其中蹊蹺,張倩娘是否真是離魂了? 果然接下來就一連串的魂體和合的情形: 鎰大驚,促使人驗之。果見倩娘在船中,顏色怡暢,訊使者曰:「大人安否?」家人異之,疾走報鎰。室中女聞喜而起,飾妝更衣,笑而不語,出與相迎,翕然而合為一體,其衣裳皆重。 迷離難解的魂體合一,這才揭開這是一場離魂的故事。強烈思歸的幽魂,與盼望回魂的形體,終於合而為一,恢復往日神采。讓讀者意外驚喜的,是兩個倩娘「翕然而合為一體,其衣裳皆重」,以短短二句收結懸宕,開啟高潮,可說別出機杼(ㄓㄨˋ),於是「離魂」→「魂歸」→「合體」,也就變得無需計較且順理成章起來,此不可不說是本文匠心之所在。 陳玄祐卻沒有嘎然而止,他接著自證倩娘離魂之事是有憑有據的,他並非聽到輾轉傳聞,而是家族中人吐露企圖說服讀者,陳玄祐 我所聽到的是真實的:「大曆末,遇萊蕪縣令張仲 ,因備述其本末。鎰則仲 堂叔,而說極備悉,故記之。」 可見得對唐傳奇的作家們,離魂一事讓原本端莊閨秀千金得以脫離身體的束縛,義無反顧的朝向心愛之人,倩娘之情鍾與王宙情癡,可說是精神超越現實,奔向理想的具體實踐方式,是作品意識本身的投影。 宋代詞人秦觀曾作【調笑令】歌詠《離魂記》故事,詩云: 「深閨女兒嬌復癡,春愁春恨那復知。舅兄唯有相拘意,暗隨花心臨別時。離舟欲解春江暮,冉冉香魂逐君去,重來兩身復一身,夢覺春風話心素。」 《離魂記》此虛構浪漫的想像外,補入諸多故事主人翁的生活細節,更令人理解精誠所至的可貴愛情,除了離奇懸疑的神秘感,更增添了真實性。正如湯顯祖所言:「情不知所起,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這也就是小說家的浪漫吧!期待我們下次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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