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警世通言》卷三《王安石三難蘇學士》和卷四《拗相公飲恨半山堂》都寫了北宋宰相王安石, 然而刻劃出的人物性格卻大相徑庭。卷三的王安石是一位才學淵博、寬厚待人而又嚴於律已的長者形象;卷四的王安石卻成了性情執拗、悖乎常情乃至飲恨而終的人物。
<拗相公飲恨半山堂>以王安石變法之後惹起諸多民怨,不得已辭官歸隱金陵,沿途所見所聞盡皆詆毀新法的「詩詞」,令王安石抑鬱、悔恨而終為故事基調。
小說一開始,敘事者先以周公和王莽奸賢日久分明為輔證,敘述王安石在未拜相之前擁有的諸多善譽,而後進入正題,講述他罷官之後,回到金陵歸隱途中的諸多異事。
得歲月,延歲月;得歡悅,且歡悅。萬事乘除總在天,何必愁腸千萬結。放心寬,莫量窄。古今興廢言不徹。金穀繁華眼底塵,淮陰事業鋒去血。臨潼會上膽氣消,丹陽縣裡蕭聲絕。到來弱草勝春花,運上精金遜頑鐵。逍遙快樂是便宜,到老方知滋味別,精衣淡飯足家常,養得浮生一世拙。
開話己畢,未入正文,且說唐詩四句: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
假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
此詩大抵說人品有真有偽,須要惡而知其美,好而知其惡。
當周公為攝政王前,受到諸多的議論:
武王病,周公為冊文告天,願以身代。藏其冊於金匱,無人知之。以後武王崩,太子成王年幼,周公抱成王於膝,以朝諸候。有庶兄管叔、蔡叔將謀不軌,心忌周公,反布散流言,說周公欺侮幼主,不久篡位。成王疑之。周公辭了相位,避居東國,心懷恐懼。一日,天降大風疾雷,擊開金匱,成王見了冊文,方知周公之忠,迎歸相位,誅了管叔、蔡叔,周室危而復安。
在馮夢龍筆下,周公的正直與道德,而管蔡卻是如此的野心勃勃。進而反觀了王莽:
王莽字巨君,乃西漢平帝之舅。為人奸詐。自恃椒房寵勢,相國威權,陰有篡漢之意。恐人心不服,乃折節謙恭,尊禮賢士,假行公道,虛張功業。天下郡縣稱莽功德者,共四十八萬七千五百七十二人。莽知人心歸己,乃眈平帝,遷太后,自立為君。改國號曰新,一十八年。直至南陽劉文叔起兵復漢,被誅。假如王莽早死了十八年,卻不是完名全節一個賢宰相,垂之史冊?不把惡人當做好人麼?所以古人說:「日久見人心。」又道:「蓋棺論始定。」不可以一時之譽,斷其為君了;不可以一時之謗,斷其為小人。有詩為證:
毀譽從來不可聽,是非終久自分明。
話本「得勝頭迴」以西漢時期折節謙恭、假行公道的王莽,引出身居相位、力主改革的王安石。
由於一開篇就把王安石劃為奸邪的同類,於是,他治理鄞縣的業績、揚州夜讀的表現,一概被視為欺世盜名的惡行,從茶坊的壁間,到廟宇的朱壁、民家坑廁的土牆、村舍新粉刷的壁上、草舍泥牆、郵亭壁間,處處皆有人留「詩」嘲諷、詆毀王安石與新法;其中某些詩詞甚至還提及王安石不為人知的隱私,預言了王安石日後的下場,這既令其百思不解,也令其感到自己所行已經到天怒人怨的地步。
初任浙江慶元府鄞縣知縣,興利除害,大有能聲。轉在揚州僉判,每讀書達旦不寐。日已高,聞太守坐堂,多不及盥漱而往。時揚州太守,乃韓魏公,名琦者。見安石頭面垢汙,知未盥漱,疑其夜飲,勸以勤學。安石謝教,絕不分辨。後韓魏公察聽他徹夜讀書,心甚異之,更誇其美。升江寧府知府,賢聲愈著,直達帝聰。正是:「只因前段好,誤了後來人。」……因他性子執拗,主意一定,佛菩薩也勸他不轉,人皆呼為拗相公。文彥博、韓琦許多名臣,先誇佳說好的,到此也自悔失言。一個個上表爭論,不聽,辭官而去。自此持新法益堅。祖制紛更,萬民失業。
一日,愛子王方病疽而死,荊公痛思之甚。招天下高僧,設七七四十九日齋醮,薦度亡靈,荊公親自行香拜表。其日,第四十九日齋醮已完,漏下四鼓,荊公焚香送佛,忽然昏倒於拜氈之上。左右呼喚不醒。到五更,如夢初覺。口中道:「詫異!詫異!」左右扶進中門。吳國夫人命丫鬟接入內寢,問其緣故。荊公眼中垂淚道:「適才昏憒之時,恍恍惚惚到一個去處,如大官府之狀,府門尚閉。見吾兒王方荷巨枷約重百斤,力殊不勝,蓬首垢面,流血滿體,立於門外,對我哭訴其苦,道:『陰司以兒父久居高位,不思行善,專一任性執拗,行青苗等新法,蠢國害民,怨氣騰天,兒不幸陽祿先盡,受罪極重,非齋醮可解。父親宜及蚤回頭,休得貪戀富貴,……』說猶未畢,府中開門吆喝,驚醒回來。”夫人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妾亦聞外面人言籍籍,歸怨相公。相公何不急流勇退?早去一日,也省了一日的咒罵。」
王安石接受夫人的勸說,決定辭官後舉家赴江寧,卻沿途飽受唾駡的主要情節, 把王安石寫成了虛偽頑固、誤國誤民的罪魁。小說的敘事架構運用了六個不同的場景,七首批判王安石的詩詞,將王安石歸隱金陵途中的人、事、物串接起來,每一首詩詞皆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事例,說明王安石與新法之惡,使得王安石心情在疑惑、艴然、驚懼、悔恨之間不斷起落,最後終於瞭解到自己誤國誤民之深,飲恨死於金陵城外的半山堂。第一件,王安石前往江寧,打算雇用一頂轎子結果竟是受到了奚落:
主人道:「一言難盡!自從拗相公當權,創立新法,傷財害民,戶口逃散。雖留下幾戶窮民,只好奔走官差,那有空役等雇?況且民窮財盡,百姓餐餐不飽,沒閒錢去養馬騾。就有幾人,也不勾差使。客官坐穩,我替你抓尋去。尋得下莫喜,尋不來莫怪;只是比往常一倍錢要兩倍哩!」江居問道:「你說那拗柏公是誰?」主人道:「叫做王安石,聞說一雙白眼睛。惡人自有惡相。」荊公垂下眼皮,叫江居莫管別人家閒事。
在茶坊上的詩也是毫不留情的:「祖宗制度至詳明,百載余黎樂太平。白眼無端偏固執,紛紛變亂拂人情。後款云:無名子慨世之作。」繼而前往寺廟瞻拜禮佛又被一張黃紙上的詩讓他無地自容:「五葉明良致太平,相君何事苦紛更?既言堯舜宜為法,當效伊周輔聖明。排盡舊臣居散地,盡為新法誤蒼生。翻思安樂窩中老,先諷天津杜字聲。」王安石只得默默撕下黃紙悶悶不樂的過了一晚,又急急忙忙的趕路,又在坑廁土牆上看到白灰畫詩八句:
初知鄞邑未升時,為負虛名眾所推。
蘇老《辨奸》先有識,李丞劾奏已前知。
斥除賢正專威柄,引進虛浮起禍基。
最恨邪言「三不足」,千年流毒臭聲遺。
荊公登了東,覷個空,就左腳脫下一隻方帛,將局底向土牆上抹得字跡糊塗,方才罷手。
一個個情節的轉折,也有涉及由來已久王安石不為人知的隱私,的傳聞:
有老叟道:「十年以來,苦為新法所害。諸子應門,或歿於官,或喪於途。老漢幸年高、得以苟延殘喘,倘若少壯,也不在人世了。」荊公驚問:「新法有何不便,乃至於此?」
老叟道:「官人只看壁間詩可知矣。自朝廷用王安石為相,變易祖宗制度,專以聚斂為急,拒諫飾非,驅忠立佞。始設青苗法以虐農民,繼立保甲、助役、保馬、均輸等法,紛紜不一。官府奉上而虐下,日以簍掠為事。吏卒夜呼於門,百姓不得安寢。棄產業,攜妻子,逃於深山者,日有數十。此村百有餘家,今所存八九家矣。寒家男女共一十六口,今只有四口僅存耳!」說罷,淚如雨下,荊公亦覺悲酸。又問道:「有人說新法便民,老丈今言不便,願聞其詳。」老叟道:「王安石執拗,民間稱為拗相公。若言不便,便加怒貶;說便,便加升擢。凡說新法便民者,都是諂佞輩所為,其實害民非淺。且如保甲上番之法,民家每一丁,教閱於場,又以一丁朝夕供送。雖說五日一教,那做保正的,日聚於教場中,受賄方釋。如沒賄賂,只說武藝不熟,拘之不放,以致農時俱廢,往往凍餒而死。」言畢,問道:「如今那拗相公何在?」荊公哄他道:「見在朝中輔相天子。」老叟唾地大罵道:「這等好邪,不行誅戮,還要用他,公道何在!朝廷為何不相了韓琦、富弼、司馬光、呂海、蘇軾諸君子,而偏用此小人乎!」
每一個情節都讓王安石更加不安:「
生已沽名炫氣豪,死猶虛偽惑兒曹。
既無好語遺吳國,卻有浮辭詼葉濤。
四野逃亡空白屋,千年嗔根說青苗。
想因過此未親睹,一夜愁添雪鬢毛。」
一路上都處處有詩譏誚讓王安石衣食不安。也是馮夢龍在寫作王安石時,他疾病纏身而亡故的原因。但是馮夢龍就如此一竿子打翻一條船的拼命抨擊王安石嗎?倒也不盡然。
首先,王安石在辭官歸隱金陵的路上,既不擾民,對於種種關於他的謗語、批判之聲,也大多默默地接受、反省,並不以前宰相之姿凌人,他的胸襟氣度隱然可見。其次,對於熙寧變法的失敗,王安石固然難辭其咎,但馮夢龍在批判安石執拗、識人不明等過失的同時;卻也讓我們看到在一個貪官污吏橫行,人謀不臧的封建官僚體制之下,即便貴為宰相,仍然不免有著面對體制而無力回天的無奈。對於王安石的新政、變法,馮夢龍或許不免也繼承了元祐年間黨人對王安石的批判,但對於王安石這一個歷史文人的形象塑造,卻非一面倒地只呈現其「惡」,而不見其「善」。其在既有的話本故事題材與敘事模式規範、限制下,仍然隱隱地流露出對於王安石的寬容與善意。
究竟一個人物的種種遭遇能否片面的蓋棺論定嗎?馮夢龍秉持著明代人對人物的品評,也讓王安石面對兒子之死也流露出真摯的情感多有著墨,那麼人格的「真與奇」的評賞,反而顯現編寫者的自然本色。王安石好壞並俱的多面性,見證了馮夢龍在寫作時對人物的既不隱惡也不揚善的真切寫作,也是本作品成功之處。期待我們下次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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