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古典小說中的話本,在宋朝獨特的社會條件與經濟結構下,真實的描繪人們生活與文化,以既通俗而樸實的口語表現,接近當時社會文化的實況;其中「入話」扮演引導大眾進入正話至關重要的前導故事,充分顯現大眾藝術的特徵。「入話」裡可能包含著大眾的心理、作者的修辭、社會的傾向,以及市場經濟的多元現象、雅俗共賞的審美 情趣等。宋元話本小說中的「入話」,具體呈現大眾藝術的多樣層面。
因此話本具有的形式是「婦孺能解」,內容上則為「消遣娛樂」,可引起大眾的興趣而表達其情緒與思想,從消遣娛樂來看,反映著生活中大眾的生活模式,同時也是文學大眾化過程中,有機會躍升為文人認可的文學形式。
中國話本小說由於以民間文藝、市井文學為基礎,具通俗、普遍、取悅大眾的藝術特徵。話本小說的結構、內容、意義,皆反映大眾文化在不同層次上的多元面貌。話本小說之興盛與宋元「說話」的民藝活動多所關聯,而宋元「說話」活動之產生與盛行導因於社會經濟,其中修辭技巧亦往往因商業利益或競爭而增進。其書寫或表演形式而言,反映著商業與印刷術的發達、個人主義的抬頭、商人或手工業者等新興階級地位的提高;換言之,社會享受娛樂活動的需求,話本文學上映射出當時的文化現象。同時,當時的「說話」活動對於話本小說的發展有著重大的影響。當時這些說話人說話表演場所,大家普遍稱為「勾欄瓦舍」,說話人上台後,會在一開始的入話中便進行評論,也會出現與正話中相對應的故事內容,一方面對正話主題的評論,通過精彩的入話帶領著聽眾快速進入整個故事主軸,同時話本的既定格式有上場詩也有下場詩,此類規範就是為了展現說話人的詩才,也滿足一般大眾對娛樂、嘲弄、嬉戲的需求。因此這種固定的體製就分為「題目」、「入話」(又叫得勝頭迴)、「正話」、「篇尾」,這幾個部分。
我們不妨從大家最熟悉的馮夢龍的「三言」開始。
說到「三言」,想必大家都知道所謂「三言」:《警世通言》、《喻世明言》、《醒世恆言》。可見得明代的馮夢龍重新彙整宋元時期的話本,進行改寫、謄抄,甚至更動情節改編的寫作方法,其實是有意借話本來告知世人,切勿陷入迷思,通過故事的講說,得以儆醒世人癡妄愚騃。由於此,聽說書人說故事的過程中,可以從作品本身或者外在形式,獲得各種不同愉悅的感受,更可以心領神會故事的精髓所在。並且在勾欄瓦舍公共環境眾多聽眾的氣氛渲染,也會帶來不同的樂趣。
我們一起來看看《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的入話,剛剛也提到入話的作用是為了等待觀眾陸續進場,利用一個大家熟知的故事,穩定已經入場的人,另一方面也是吸引觀眾可以聽完話本內容。
入話開端:
**枝在牆東花在西,自從落地任風吹。 **
** 枝無花時還再發,花若離枝難上枝。 **
** 這四句,乃昔人所作《棄婦詞》,言婦人之隨夫,如花之附於枝。枝若無花,逢春再發;花若離枝,不可復合。勸世上婦人,事夫盡道,同甘同苦,從一而終;休得慕富嫌貧,兩意三心,自貽後悔。**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先利用朱買臣的故事,作者利用相反例證來吸引聽眾,果真只有女人會被拋棄嗎?其實漢朝時期卻有一個每天背柴在市街兜售的讀書人朱買臣,因妻子嫌貧愛富的心理,狠狠的拋棄了丈夫朱買臣。卻不想朱買臣果真50歲發跡,而身為前妻卻要來央求她給現任丈夫一個差事,好讓他們可以活下去。
當然故事不可能只停在這裏,在暫作休息前,一首下場詩就是說書人帶著警世大眾的意味:
有詩為證:
漂母尚知憐餓士,親妻忍得棄貧儒?
早知覆水難收取,悔不當初任讀書。
說話人告誡來到勾欄瓦舍的聽眾們,人生很難早知道,如今的覆水難收,正是當時需要付出的代價。
接著進入「正話」後,才是切入主題:
**如今且說杭州城中一個團頭,姓金,名老大。 **
** 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團頭了,掙得個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房子,種的有好田園,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個廒多積粟,囊有餘錢,放債使婢。雖不是頂富,也是數得著的富家了。**
這位團頭也相當有志氣,一心想把女兒嫁給讀書人:
止存一女,名喚玉奴。那玉奴生得十分美貌,怎見得?有詩為證:
** 無瑕堪比玉,有態欲羞花。 **
** 只少宮妝扮,分明張麗華。 **
** 金老大愛此女如同珍寶,從小教他讀書識字。到十五六歲時,詩賦俱通,一寫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調箏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著女兒才貌,立心要將他嫁個士人。**
一心要期待女兒可以脫離既有的乞丐團頭女兒的身份,在東挑西撿下,耽誤了女兒的終身大事。
太平橋下有個書生,姓莫名稽,年二十歲,一表人才,讀書飽學。只為父母雙亡,家窮未娶。近日考中,補上太學生,情願入贅人家。此人正與令愛相宜,何不招之為婿?
這位住在太平橋下的男性,就在窮困潦倒下,答應這門親事,也情願入贅金團頭家。他心裡打的如意算盤是,衣食不全是艱困過活的壓力,另一方面也正好有機會可以娶得美嬌娘。莫稽的盤算果然是對的,金玉奴知書達禮,也容貌端麗,莫稽不僅覺得賺到,也因為他的貧困,朋友也沒有嘲笑他入贅之事。
以話本小說情節中,故事衝突自然是作品最主要的部分,迎來的第一個衝突是金癩子。
正逢莫稽婚後開筵席招待朋友,金癩子是金老大的故交,得知金老大辦喜事没有請他,相當火大,於是召集了五、六十個丐戶,一齊奔到金老大家:
「金老大聽得鬧吵,開門看時,那金癩子領著眾丐戶,一擁而入,嚷做一堂。……癩子徑奔席上,揀好酒好食只顧吃,口裏叫道:「快教侄婿夫妻來拜見叔公!」嚇得眾秀才站腳不住,都逃席去了,連莫稽也隨著眾朋友躲避。金老大無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今日是我女婿請客,不干我事。改日專治一杯,與你陪話。」又將許多錢鈔分賞眾丐戶。」
這場筵席鬧場也是故事主軸的導火線,金玉奴不堪丈夫與自己受辱,因此立誓要脫離團頭女兒的身份,為自己的丈夫買書會友,不斷鼓勵莫稽一定要考上科舉考試。莫稽也在這場羞辱下發憤圖強一舉發解連科及第。
當聽眾聆聽過程以為從此幸福快樂,一定會面臨艱險坎坷。
這日瓊林宴罷,烏帽官袍,馬上迎歸。將到丈人家裏,只見街坊上一群小兒爭先來看,指道:「金團頭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馬上聽得此言,又不好攬事,只得忍耐。見了丈人,雖然外面盡禮,卻包著一肚子忿氣,想道:「早知有今日富貴,怕沒王侯貴戚招贅成婚?卻拜個團頭做岳丈,可不是終身之玷!養出兒女來還是團頭的外孫,被人傳作話柄。如今事已如此,妻又賢慧,不犯七出之條,不好決絕得。正是事不三思,終有後悔。」
莫稽被指稱:「金團頭家女婿做官也。」讓他顏面盡失,也心生歹念。就在敘職雖然是帶上金玉奴,一起到臨安接掌無為軍司戶。在行船中:
動一個惡念:除非此婦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終身之恥。心生一計,走進船艙,哄玉奴起來看月華。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起身。玉奴難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馬門口,舒頭望月,被莫稽出其不意,牽出船頭,推墮江中。
只為團頭號不香,忍因得意棄糟糠?
天緣結髮終難解,贏得人呼薄倖郎。
莫稽總以為這場推妻入水事件做的天衣無縫,但是皇天不負有心人,金玉奴渾身濕淋遇見了恩人許德厚:才悟道丈夫貴而忘賤,故意欲溺死故妻,別圖良配,如今雖得了性命,無處依棲,轉思苦楚,以此痛哭。見許公盤問,不免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說罷,哭之不已。連許公夫婦都感傷墮淚,勸道:「汝休得悲啼,肯為我義女,再作道理。」玉奴拜謝。許公分付夫人取幹衣替他通身換了,安排他後艙獨宿。教手下男女都稱他小姐,又分付舟人,不許洩漏其事。
許德厚上任召見下屬,許公對莫稽印象不惡,才有「可惜一表人才,幹恁般薄倖之事!」的感慨。因此佯稱:
「下官有一女,頗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擇一佳婿贅之。諸君意中有其人否?」眾僚屬都聞得莫司戶青年喪偶,齊聲薦他才品非凡,堪作東床之選。
莫稽甩掉出身不高的妻子金玉奴,正要攀高,況且聯姻上司,求之不得,便欣然應道:「此事全仗玉成,當效銜結之報。」眾人道:「當得,當得。」隨即將言回覆許公。許公道:「雖承司戶不棄,但下官夫婦鍾愛此女,嬌養成性,所以不捨得出嫁。只怕司戶少年氣概,不相饒讓,或致小有嫌隙,有傷下官夫婦之心。須是預先講過,凡事容耐些,方敢贅入。」眾人領命,又到司戶處傳話,司戶無不依允。
「棒打薄情郎」就是最後的結果。金玉奴的一席話,通過說話人之口道出:
玉奴唾其面,罵道:「薄倖賊!你不記宋弘有言:『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當初你空手贅入吾門,虧得我家資財,讀書延譽,以致成名,僥幸今日。奴家亦望夫榮妻貴,何期你忘恩負本,就不念結發之情,恩將仇報,將奴推墮江心。幸然天可憐,得遇恩爹提救,收為義女。倘然葬江魚之腹,你別娶新人,於心何忍?今日有何顏面再與你完聚?」說罷放聲而哭,千薄倖,萬薄倖,罵不住口。莫稽滿面羞慚,閉口無言,只顧磕頭求饒。
許公見罵得夠了,方才把莫稽扶起,勸玉奴道:「我兒息怒,如今賢婿悔罪,料然不敢輕慢你了。你兩個雖然舊日夫妻,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燭,凡事看我之面,閒言閒語一筆都勾罷。」又對莫稽說道:「賢婿,你自家不是,休怪別人。今宵只索忍耐,我教你丈母來解勸。」說罷,出房去。少刻夫人來到,又調停了許多說話,兩個方才和睦。
文章結尾借許德厚之口說:「賢婿常恨岳翁卑賤,以至夫婦失愛,幾乎不終。今下官備員如何,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滿賢婿之意。」以此反諷莫稽的背信忘義,而莫稽則「莫稽漲得面皮紅紫,只是離席謝罪。」有詩為證:
癡心指望締高姻,誰料新人是舊人?
打罵一場羞滿面,問他何取岳翁新?
這首下場詩正是對於負心背義者最大的譴責。
這類警世意味濃厚的三言作品,《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是我們的開端,未來將有更多精彩的小說與大家分享,期待我們下次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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