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瓚在繼承董源皴法的表現上，更加注重古皴法的精鍊和創新，融入書法與繪畫的關係，加以書法化的用筆，吸收「荊浩、關仝、董源、巨然」的多種皴法，最終形成「渴筆」，以側鋒臥筆右行，再轉折橫刮，因其墨線似「折帶」故名折帶皴。
《芥子園畫傳》曾如此評價他的皴法：「雲林之皴，水盡潭空，簡而益簡。在他家用筆繁縟，猶可藏得一二敗筆，雲林則於無筆處尚有畫在，敗筆總不能藏。且其石廓多作方解體勢，依然關仝也。但仝用正鋒，倪運以側縱。所謂側縱，又非將筆一味橫臥紙上，又非只用穎尖按之無力，乃用筆甚活，故旁見側出，無非鋒芒，用筆捷甚，故毫尖錐末，煞有氣力。此法最難，非從北苑諸家入手到神化時，將諸家皴法千陶百煉，未可到雲林無筆處有畫也。今人凡遇淺近丘壑，輒曰雲林，是雲林為人所略；而余獨鄭重以詳言之，分其體勢，一為平遠，一為高遠，以見高遠中尚是關仝，平遠中未離北苑也。」
也就是說只要是欣賞山石丘壑，幾乎都會提及倪瓚的皴法，運用三遠法皆繼承了關仝與董源的筆墨。
本期所要介紹的是典藏於臺北故宮博物院倪瓚的《容膝齋圖》，紙本水墨，縱74.7公分，橫35.5公分。本幅畫作屬於倪瓚晚年作品，作於明太祖洪武五年（1372），時倪年紀已逾七十二歲。堪稱倪瓚一生山水畫的代表作。
本幅畫作畫秉持倪瓚典型的「三段式」構圖：分為近、中、遠三層景物。近處為山巒怪石、筆直樹木接天生長，下方土坡，畫雜樹五棵，其中二棵點葉，二棵垂葉，一棵枯槎無葉，樹後是平坡簡略茅亭，其中不見人影；平遠遠山數疊，不可窺其全貌，四海八荒無邊。中景是煙波浩渺的太湖水，不著一墨，意為留白，讓人在腦海中不斷想像那片水的痕跡。筆墨爐火純青，剛勁灑脫，運用「折帶皴」筆法老辣純熟，風神飄逸。
《容膝齋圖》筆墨精煉簡率。全圖渴筆淡墨，用筆以疏處求密見勝，在看似簡疏的筆法中，實包含著多重複筆勾皴，筆意松秀。皴擦多於渲染，於乾淡簡斂中透出腴潤和厚實。正鋒側鋒兼施，皴筆每每以正鋒起筆 經一二使轉後，以側鋒取勢，平夷而後，斜擦而下，形成「折帶皴」的線型，既表現出山石紋理和陰陽向背的微妙光感，又蘊含著遒勁秀峭的筆墨韻味。
此圖以墨筆佈置前景時，常用粗而挺勁的線條勾勒出挺拔而氣宇軒昂的高大的樹叢。樹叢之間穿插講究，幾棵主株，或高或低，俯仰成趣。或前或後，顧盼照應，讓樹木有自然的深淺和層次，並且講究穿插避讓，使畫面生動有變化。近景一帶坡岸及坡上植有雜樹和瘦竹數株。高短參差不齊，樹木偶用蟹爪鹿角技法，以乾筆為主，樹身多複筆。遠岸嵐岫綿延，於整幅畫作最上端，呈現深遠之感。中景以湖塘相隔，畫有草茅亭子，坐落在樹木的右側，對面則為橫卧的山坡。其筆均出以簡筆疏朗，自有一種空闊高曠的境界。這與倪瓚生命甘於寂寞，與世無爭的性格十分相近。此畫最為典型的即是簡約，既不作高枝繁葉，又不為高山大壑，只採用疏林淺坡，簡淡平遠的構圖，筆墨極為淡雅，畫樹墨色層次較多，中鋒多於側筆。近坡皴多染少，皴筆亦特具清勁。點染皴擦力求簡約，不作華奢之狀。
本圖既採三段平遠式的空間佈局。前景幾棵枯樹、坡石和屋舍，運用的是渴筆方折，乾筆皴擦，有時墨色雖未透入紙背，但絲毫沒有纖弱單薄的弊端。線條輕鬆切實，每一轉折處都呈現出結構和力度，看似不經意卻非常嚴謹。樹幹用筆用墨都似石塊土坡，貌蒼老而實稚嫩，外枯澀而內秀潤，整幅畫面造型輕靈，但結構極其嚴謹。處理前後兩處山石專用側鋒轉折筆，塑方形結石，狀如疊糕，山石交接處轉折更密，下至坡腳則長拖披麻，間或上下方寸地的左右起伏。筆勢兼具動靜，圓潤有度，既刻畫出江南山丘因多雨潮濕所致的溫潤地理特色，亦不失山體的厚重與結構。
倪瓚運用側鋒渴筆，其皴擦用筆速度較快，力度輕盈，呈現若有似無，如輕氣吐絲的質感，不用大片的重墨在紙面揮灑，選取用淡墨做狀似輕薄的塗抹，整體畫面中多用側筆的皴法與其簡淡生色的筆法肌理相互融合，使得畫面意境寂寥高格，處處山石淡筆逸趣。整幅畫作景物塑造以線條為主，漸漸漬成處，有澹蕩空渺之感。
中景於太湖上有一坡山，遠景則水天一色。此構圖遵循董、巨二人平淡天真，簡約單純。近坡雜樹數枝，遠景雲山一抹，中隔湖水一汪，在《容膝齋圖》中充分發揮「一河兩岸」的圖式，其意境，使他的繪畫風格達到了「蕭疏淡遠」的極致。
倪瓚惜墨如金，通篇筆跡，逸筆草草，傳切切心境，擯棄前代筆法追求法度嚴謹，強調形似，以具象的運筆轉化為抽象的語言。近初觀其畫雖覺筆法率然，細究實則蘊含文人氣韻，每一處皴法不追求繁複，以絕對精煉的筆法語言抒寫出畫中的蕭索意境及孤寂情感，倪瓚疏散家財，「一葉扁舟，往來柳湖間」，水波細紋化作山石皴法折帶紙上，訴說畫者孤寂淒涼的情懷，寄情山水的清簡情感。鬆秀簡墨，折帶皴擦出清深幽遠的境界，潛藏著世事無常，我心無往的美學意境。
倪瓚作畫筆墨的精髓在於「平淡中見本領」，在於簡淡中顯意趣。畫面所畫景物疏而不簡，簡而不少。對筆墨意蘊的開掘，獨樹一幟。精煉簡率的筆墨和意蘊已然提升至精緻的藝術構成，從而獲得深具個人繪畫讚譽。
下週我們將介紹吳鎮的《洞庭漁隱》歡迎大家的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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