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馮夢龍的《三言》最值得稱道的是打破了文人作品與市民話本小說的界線,雅與俗融會合一,使得話本小說的通行,只要有經濟能力者幾乎都可以擁有。也是通過對當時社會、文化,以及人文現象利用通俗小說的形式予以呈現,既可以帶來娛樂性,道德教化也就不是帶著說教的意味,讓大眾足以領略接受,在雅俗間取得了相當的平衡。婚戀主題一直為大眾所喜愛,尤其女性個人對自身身體、情意的自覺,在馮夢龍的筆下,栩栩如生的展現在我們眼前。
明清時期士人推動的《女箴》、《閨範》為女性訂下一整套的規訓,將女孩們一概收攏至家庭中。誠然,家庭是女性安身立命的所在,自出生以後的養成教育,她的生命價值完全依附在以家庭為主體的倫理結構中,但是女性對褓抱長大的家庭,必須面對「歸宿」是要按照父母所期待的模樣,遵循並且活出閨秀風範,同時也決定兩個家庭、宗族,以致建構社群脈絡重要的橋樑。因此,女孩們是無法選擇要嫁到哪一家,甚至未來成為媳婦妻子母親後所肩負的人倫、家庭、宗族的關係網絡。因此,話本小說書寫的「情奔」,常常被解釋為「淫奔」,以致會遇了鍾情的對象,產生愛慕之際,女性們有那麼一絲一毫的心動,或者情愫萌芽,也就是小說中最動人之處。畢竟身處一個必須接受家族使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規範,對於積極爭取心所想望,抑或者情之所鍾,小說淋漓盡致的書寫,也就給予閱讀者無邊的想像與憧憬。
《警世通言》第二十九卷〈宿香亭張浩遇鶯鶯〉,立基於唐傳奇〈鶯鶯傳〉的基礎上,甚至於元代被重新構作成為《西廂記》後,大家爭看《西廂》,張浩與李鶯鶯間的互動與情愛,來得更主動與積極。
話本起始以張浩為主述中心:
話說西洛有一才子,姓張名浩字巨源,自兒曹時清秀異眾。既長,才擒蜀錦,貌瑩寒冰,容止可觀,言詞簡當。承祖父之遺業,家藏鏹數萬,以財豪稱於鄉里。貴族中有慕其門第者,欲結婚姻,雖媒妁日至,浩正色拒之。人謂浩曰:「君今冠矣。男子二十而冠,何不求名家令德女子配君?其理安在?」浩曰:「大凡百歲姻緣,必要十分美滿。某雖非才子,實慕佳人。不遇出世嬌姿,寧可終身鰥處。且俟功名到手之日,此願或可遂耳。」緣此至弱冠之年,猶未納室。
從這段敘述中,我們不難察覺,張浩的才子形象,以逐漸朝向明末清初的才子佳人小說的寫作模式了。什麼是「才子佳人小說」呢?才子佳人小說形成的原因有很多,總括而言,生活於明清鼎革之際的文人,有的可以飛黃騰達,有的則時命不遇,功名無望,心灰意冷,於是借小説寄託感慨,求得精神安慰。天花藏主人《平山冷燕序》就表明了他的這種創作意識。他説自己「奈何青雲未附,彩筆並白頭低垂」,故不得已而寫小説。「凡紙上之可喜可驚,皆胸中之欲歌欲哭」。煙水散人在《女才子書》「崔淑引」中以無限感慨說出了:「世之熙熙攘攘,勞形畢露於功名富貴之間者,何一非夢?」這些作家們始終不願吐露真實姓名,而是以筆名來昭告天下,其實未必不願以真名現跡,更多的是筆名更來得容易為讀者所接受。
再者,才子佳人小說的眾作家們,深受湯顯祖以降的「情真」;馮夢龍的「情教」觀點的影響,幾乎遵循著相似的創作脈絡:一見鍾情、私訂終身、撥亂離散到及第團圓的基本格套。一方面保證了市場流通上確保銷售品質,也是主要的成名之路。在文學發展歷程中,才子佳人「佳話」式的情愛觀與書寫策略,也讓讀者既有的期待感不致落空。
我們回到〈宿香亭張浩遇鶯鶯〉已然是引路燈,既然如此驕傲的張生,對於婚姻的抉擇是百般挑剔,甚至已經屆臨弱冠也不肯輕易妥協。又愛治園林,特別再次創置一園,「風亭月柵,杏塢桃溪,雲樓上倚晴空,水閣下臨清泚(ㄘˇ)。橫塘曲岸,露偃月虹橋;朱檻雕欄,疊生雲怪石。爛溫奇花豔蕊,深沉竹洞花房。飛異域佳禽,植上林珍果。綠荷密鎖尋芳路,翠柳低籠鬥草場。」張浩並不將修建的園林當作己有,反而是「縱遊人玩賞,以此遞相誇逞,士庶為常。」
也是事有湊巧,他邀請好友廖山甫來園林賞玩,來到宿香亭,「忽遙見亭下花間,有流駕驚飛而起。」好奇十分:
遂下宿香亭,逕入花陰,躡足潛身,尋蹤而去。過太湖石畔,芍藥欄邊,見一垂鬢女子,年方十五,攜一小青衣,倚欄而立。但見:新月籠眉,春桃拂臉,意態幽花未豔,肌膚嫩玉生光。蓮步一折,著弓弓扣繡鞋兒;螺髻雙垂,插短短紫金釵子。似向東君誇豔態,倚欄笑對牡丹叢。
當我們閱讀至此,將會發現,類型化的文字書寫技巧躍於紙上,或許大半的讀者以為這種寫作手法實在老套,但老套新題,卻是讓讀者信手讀來,興味依舊十足。當然張浩對這新月籠眉、春桃拂臉的少女一見傾心,又怕驚動來人,端詳許久後,終於鼓起勇氣,與之相見:
浩此時情不自禁,遂整巾正衣,向前而揖。女子斂袂答禮。浩啟女子曰:「貴族誰家?何因至此?」女子笑曰:「妾乃君家東鄰也。今日長幼赴親族家會,惟妾不行。聞君家牡丹盛開,故與青衣潛啟隙戶至此。」浩聞此語,乃知李氏之女鶯鶯也。與浩童稚時曾共扶欄之戲。再告女子曰:「敝園荒蕪,不足寓目,幸有小館,欲備肴酒,盡主人接鄰里之歡,如何?」
女曰:「妾之此來,本欲見君。若欲開樽,決不敢領。願無及亂,略訴此情。」浩拱手鞠躬而言曰:「願聞所諭。」女曰:「妾自幼年慕君清德,緣家有嚴親,禮法所拘,無因與君聚會。今君猶未娶,妾亦垂髫,若不以醜陋見疏,為通媒妁,使妾異日奉箕帚之末,立祭祀之列,奉侍翁姑,和睦親族,成兩姓之好,無七出之玷,此妾之素心也。不知君心還肯從否?」
浩聞此言,喜出望外,告女曰:「若得與麗人偕老,平生之樂事足矣!但未知緣分何如耳?」女曰:「兩心既堅,緣分自定。君果見許,願求一物為定,使妾藏之異時,表今日相見之情。」
兩相對話,令人駭然,怎麼?竟是鶯鶯年幼時就已經聽聞有張浩,並且早就已經情之獨鍾,無奈家教森嚴,無從見面表白。如今聽說你還未娶,而我已長大,你若不嫌我醜陋,能否請媒來我家求娶?這無非就是主動求取婚姻:「我喜歡你,我就是要嫁給你。」並且向張浩求一信物,倉皇之際,張浩取下紫羅繡帶以為定情之物,李鶯鶯更是進一步表態:「請君作詩一篇,親筆題於羅上,庶幾他時可以取信。」浩心轉喜,呼童取筆硯,指欄中未開牡丹為題,賦詩一絕於香羅之上。詩曰:
沉香亭畔露凝枝,斂豔含嬌未放時;
自是名花待名手,風流學士獨題詩。
女見詩大喜,取香羅在手,謂浩曰:「君詩句清妙,中有深意,真才子也。此事切宜緘口,勿使人知,無忘今日之言,必遂他時之樂。父母恐回,妾且歸去。」道罷,蓮步卻轉,與青衣緩緩而去。
大家聽聞到此,李鶯鶯真切的情感必須取得一定確認,確認了張浩的心意,請他留下詩句後,李鶯鶯也不多要求,帶著信物匆匆離去。
這次的邂逅,張浩像掉了魂似的:「當歌不語,對酒無歡,月下長吁,花前偷淚。」宿香亭一別,張浩對鶯鶯思戀不已,恨無法與之傳遞訊息。這一日,忽然有個家庵的老尼姑惠寂前來拜訪,原來她受鶯鶯所託,特來致意。
原來鶯鶯已經將心事告訴了惠寂,惠寂亦向鶯鶯父母提起婚事,只是鶯鶯年幼,觀其意在二三年後,方始議親。更看君緣分如何?」言罷,起身謂浩曰:「小庵事冗,不及款話,如日後欲寄音信,但請垂諭!」「自此香閨密意,書幌幽懷,皆托寂私傳。」
也在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狀態下,心緒因為一場夢境,使得張生「心緒擾擾未定,惠寂復來。浩訊其意。寂曰:「適來只奉小柬而去,有一事偶忘告君。鶯鶯傳語,他家所居房後,乃君家之東牆也,高無數尺。其家初夏二十日,親族中有婚姻事,是夕舉家皆往,鶯托病不行。令君至期,於牆下相待,欲逾牆與君相見,君切記之。」惠寂且去,浩欣喜之心,言不能盡。」
一年過去了,鶯鶯託惠寂帶信,初夏時間,家人外出,將跳牆一見。當我們以為如同《西廂》一般張生逾牆,卻不想是李鶯鶯的行徑:
未久,夕陽消柳,瞑色暗花間,斗柄指南,夜傳初鼓。浩曰:「惠寂之言豈非謔我乎?」語猶未絕,粉面新妝,半出短牆之上。浩舉目仰視,乃鶯鶯也。急升梯扶臂而下,攜手偕行,至宿香亭上。明燭並坐,細視鶯鶯,欣喜轉盛,告鶯曰:「不謂麗人,果肯來此!」
原來啊,跳牆的已經不是書生張浩了,卻是閨秀千金李鶯鶯,為了會見情郎不惜翻牆相見。再度相會二人在宿香亭終償夙願。進一步的發生親密關係,固然已是違背了禮教,為世俗所不容,但鶯鶯並沒有絲毫愧悔。臨別前,她再一次向張浩索詩,然後從容而去。「自此之後,雖音耗時通,而會遇無便。經數日,忽惠寂來告曰:「鶯鶯致意,其父守官河朔,來日挈家登程,願君莫忘舊好。候回日,當議秦、晉之禮。」惠寂辭去。浩神悲意慘,度日如年,抱恨懷愁,俄經二載。」
這兩年變化多端,張浩的等待李鶯鶯父親舉家赴任歸來,張生卻在叔父的壓力下被指婚了:
浩季父召浩語曰:「吾聞不孝,以無嗣為大。今汝將及當立之年,猶未納室,雖未至絕嗣,而內政亦不可缺。此中有孫氏者,累世仕宦,家業富盛,其女年已及笄,幼奉家訓,習知婦道,我欲與汝主婚,結親孫氏。今若失之,後無令族。」浩素畏季父賦性剛暴,不敢抗拒,又不敢明言李氏之事,遂通媒妁,與孫氏議姻。
張浩不得已再託惠寂告知鶯鶯,鶯鶯不惜以更強大的權力成就自己的婚姻:
鶯曰:「父母許以兒歸浩,則妾自能措置。」父曰:「但願親成,一切不問。」鶯曰:「果如是,容妾訴於官府。」遂取紙作狀,更服舊妝,逕至河南府訟庭之下。
龍圖閣待制陳公方據案治事,見一女子執狀向前。詳述與張浩私情,請求龍圖閣待制陳公做主。陳公讀了李鶯鶯親筆寫的訴狀,謂鶯鶯曰:「汝言私約已定,有何為據?」鶯取懷中香羅並花箋上二詩,皆浩筆也。陳公命追浩至公庭,責浩與李氏既已約婚,安可再婚孫氏?浩倉卒但以叔父所逼為辭,實非本心。再訊鶯曰:「爾意如何?」鶯曰:「張浩才名,實為佳婿,使妾得之,當克勤婦道。實龍圖主盟之大德。」陳公曰:「天生才子佳人,不當使之孤零,我今曲與汝等成之。」
陳公聽畢,當即將張浩叫來,做主與孫家退婚,成全了二人的姻緣。
馮夢龍筆下的這個張生與鶯鶯的故事,塑造出了一個在自主戀愛擇偶上遠比崔鶯鶯勇敢的女性形象,看似情節模式相似,但卻饒富意味,豐沛的情感,令人動容。馮夢龍在這個故事末尾題詩,寫得好:「當年崔氏賴張生,今日張生仗李鶯;同是風流千古話,西廂不及宿香亭。」《西廂記》崔鶯鶯的愛情與幸福,尚須仰賴張君瑞,李鶯鶯的主動告白與求愛,向父母主動表明欲嫁心跡,進而取得父母理解,張浩的堅定情誼雖因叔父的介入一度動搖焦慮,李鶯鶯勇往直前,甚至請公權力主持公道,主動贏得婚姻,偕老百年,真可謂真女子啊!期待我們下次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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