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馮夢龍「三言」創作中有關變形神話部分,與魏晉時期的志怪小說有其密切的關連性。《醒世恒言》卷二十六〈薛錄事魚服證仙〉,源出《續玄怪錄•薛偉》,首見於《太平廣記》,蜀州青城縣主簿薛偉,病中靈魂出竅,變成了一條鯉魚,被漁人釣起,輾轉落入刀俎之中。途中鯉魚一再呼救,然而在旁人看來不過是魚嘴無聲的開合。最終廚師手起刀落,鯉魚一命嗚呼,薛偉病中驚坐起。
在〈薛偉〉故事中,當薛偉變成鯉魚時就在生死之際的呼告旁人置若罔聞,刀俎之下的痛苦和驚懼只有幻化為鯉魚的薛偉知道。中國古代的士人,抑鬱不得志者數不在少數,馮夢龍改編故事時,這份敏感卻不為馮夢龍所采,他從傳統中選擇了更加通俗的佛道思想「證仙」作為中心主題。在「歷劫」是為了「證仙」的前提下,原作的沉重恐怖情調減輕了不少。「證仙」主題之所設,便是為薛偉為何會變成魚做出了能被大眾接受的合情理的解釋。
一開始,就用五百餘字敘述了薛偉與吳門望族顧氏之女結婚,「夫妻相得,愛敬如賓」;後又說薛偉「廉謹仁慈,愛民如子」,把個縣中治得「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又說薛偉對待同僚也是「謙恭虛己,百凡從厚,彼來此往,十分款洽」。
話說唐肅宗乾元年間,有個官人姓薛名偉,吳縣人氏,曾中天寶末年進士。初任扶風縣尉,名聲頗著。後為蜀中青城縣主簿。夫人顧氏,乃是吳門第一個大族,不惟容止端麗,兼且性格柔婉。夫妻相得,愛敬如賓。不覺在任又經三年,大尹升遷去了。上司知其廉能,即委他署攝縣印。那青城縣本在窮山深谷之中,田地磽脊,歷年歲歉民貧,盜賊生發。自薛少府署印,立起保甲之法,凡有盜賊,協力緝捕。又設立義學,教育人材。又開義倉,賑濟孤寡。每至春間,親往各鄉,課農布種,又把好言勸諭,教他本分為人。因此處處田禾大熟,盜賊盡化為良民。治得縣中真個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百姓戴恩懷德,編成歌謠,稱頌其美。歌云:秋至而收,春至而耘。吏不催租,夜不閉門。百姓樂業,立學興文。教養兼遂,薛公之恩。自今孩童,願以名存。
那薛少府不但廉謹仁慈,愛民如子,就是待郡同僚,卻也謙恭虛己,百凡從厚。原來這縣中有一個縣丞,一個主簿,兩個縣尉。那縣丞姓鄒名滂,也是進士出身,與薛少府恰是同年好友。兩個縣尉,一個姓雷名濟,一個姓裴名寬。這三位官人,為官也都清正,因此臭味相投。每遇公事之暇,或談詩,或弈棋,或在花前竹下,開樽小飲,彼來此往,十分款洽。
並且〈薛錄事魚服證仙〉相較於《玄怪錄》的薛偉幻化為鯉魚更具合理性,薛偉是七夕之夜,與夫人庭中乞巧,偶感風露寒涼,遂成一病,渾身如炭火燒的一般,汗出如雨:
且說薛少府當晚在庭中,與夫人互相勸酬,不覺坐到夜久更深,方才入寢。不道卻感了些風露寒涼,遂成一病,渾身如炭火燒的一般,汗出如雨。漸漸三餐不進,精神減少,口裡只說道:「我如今頃刻也捱不過了,你們何苦留我在這里?不如放我去罷。」你想病人說出這樣話頭,明明不是好消息了。
嚇得那顧夫人心膽俱落。難道就這等坐視他死了不成?少不得要去請醫問卜,求神許願。元來縣中有一座青城山,是道家第五洞天。山上有座廟宇,塑著一位老君,极有靈感。真是祈晴得晴,祈雨得雨,祈男得男,祈女得女,香火最盛。因此夫人寫下疏文,差人到老君廟祈禱。又聞靈簽最驗,一來求他保佑少府,延福消災;二來求賜一簽,審問凶吉。其時三位同僚聞得,都也素服角帶,步至山上行香,情愿減損自己陽壽,代救少府。剛是同僚散後,又是合縣父老,率著百姓們,一齊拜禱。顯見得少府平日做官好處,能得人心如此。
顧夫人也顧不得許多便連夜去找名醫李八百,不想醫生一進來簡直就是宣判了薛偉的死亡:「這病勢雖則像個死的,卻是個不死的。也要請我來則甚?」
當下夫人備將起病根由,並老君廟裡占的簽訣盡數說與太醫知道,求他用藥。那李八百只是冷笑道:「這個病從來不上醫書的。我也無藥可用。唯有死後常將手去摸他胸前。若是一日不冷,一日不可下棺。待到半月二旬之外,他思想食吃,自然漸漸甦醒回來。那老君廟簽訣,雖則靈應,然須過後始驗,非今日所能猜度得的。」到底不肯下藥,竟自去了。
病到第七日薛偉閉了眼睛,叫不醒了。顧氏只得差人準備喪事,到了第三天準備入殮時,顧氏摸到薛偉胸前有微微暖意,想起了李八百所言,於是不再發喪,守在旁邊,靜等薛偉醒來。卻說薛偉昏迷中覺得身上太熱了,一門心思想到一個清涼的地方,於是飄飄蕩蕩出了府衙,到了龍安山中,此處涼風習習,薛偉在此待了一會。又向山中行去,一直到了沱江邊上的東潭,於是脫下衣服跳進潭中游泳,感嘆人游不如魚游,想要借得魚鱗,肆意遊玩。來到岷江岸邊,縱身水中暢遊,並得到河伯賞賜的一件魚服,化身金色鯉魚,小魚來告知他山西平陽府有一座龍門山,山下就是黃河,八月左右,天下的鯉魚都要齊聚那裡跳龍門,若跳過了,便是鯉魚化龍,一步登天。薛偉化身為鯉魚游到三江五湖,忽一日被魚餌所誘,釣上岸來。又被縣裡的公差從漁夫手中搶去,拿到衙門讓廚役烹食,幾乎要命盡刀下。
那趙幹釣得一個三尺來長金色鯉魚,舉手加額,叫道:「造化,造化。我再釣得這等幾個,便有本錢好結網了。」……裴五衙把趙幹趕了出去,取去來看,卻是一尾金色鯉魚,有三尺多長,喜歎:「此魚甚好,便可付廚上做鮓(ㄓㄚˇ)來吃。」當下薛少府大聲叫道:「我那裡是魚?就是你的同僚,豈可錯認得我了?我受了許多人的侮慢,正要告訴列位與我出這一口惡氣,怎麼也認我做魚,便付廚上做鮓吃?若要作鮓,可不屈殺我了,枉做這幾時同僚,一些兒契分安在!」其時同僚們全然不理。少府便情急了,只得又叫道:「鄒年兄,我與你同登天寶末年進士,在都下往來最為交厚,今又在此同官,與他們不同,怎麼不發一言,坐視我死?」
薛偉已然化為魚,他喊破嗓子,不論是趙幹、裴五衙等沒有一個聽到。
當時裴五衙便喚廚役叫做王士良,因有手段,最整治得好鮓,故將這魚交付與他,說道:「又要好吃,又要快當。不然,照著趙幹樣子,也奉承你五十皮鞭!」那王士良一頭答應,一頭就伸過手提魚。忽得少府頂門上飛散了三魂,腳板底蕩調了七魄,便大聲哭起來道:「我平昔和同僚們如兄若弟,極是交好,怎麼今日這等哀告,只要殺我?哎,我知道了,一定是妒忌我掌印,起此一片噁心。須知這印是上司委把我的,不是我謀來掌的。若肯放我回衙,我就登時推印,有何難哉!」說了又哭,哭了又說。豈知同僚都做不聽見,竟被王士良一把提到廚下,早取過一個砧頭來放在上面。
少府舉眼看時,卻認得是他手裡一向做廚役的,便大叫道:「王士良,你豈不認得我是薛三爺?若非我將吳下食譜傳授與你,看你整治些甚樣肴饌出來,能使各位爺這般作興你?你今日也該想我平昔抬舉之恩,快去稟知各位爺,好好送回衙去。卻把我來放在砧頭上待要怎的?」豈知王士良一些不理,右手拿刀在手,將魚頭著實按上一下。激得少府心中不勝大怒,便罵:「你這狗才,敢只會奉承裴五衙,全不怕我!難道我就沒擺佈你處?」一掙掙起來,將尾子向王士良臉上只一潑,就似打個耳括子一般,打得王士良耳鳴眼暗,連忙舉手掩面不迭,將那把刀直拋在地下去了。一邊拾刀,一邊卻冷笑道:「你這魚!既是恁的健浪,停一會等我送你到滾鍋兒裡再游遊去。」元來做鮓的,最要刀快,將魚切得雪片也似薄薄的,略在滾水裡面一轉,便撈起來,加上椒料,潑上香油,自然鬆脆鮮美。因此王士良再把刀去磨一下。
其時少府叫他不應,歎口氣道:「這次磨快了刀來,就是我命盡之日了。想起我在衙雖則患病,也還可忍耐,如何私自跑出,卻受這般苦楚。若是我不見這個東潭;便見了東潭,也不下去洗澡;便洗個澡,也不思量變魚;便思量變魚,也不受那河伯的詔書,也不至有今日。總只未變魚之先,被那小魚十分攛掇;既變魚之後,又被那趙幹把香餌來哄我,都是命湊著,自作自受,好埋怨那個?只可憐見我顧夫人在衙,無兒無女,將誰倚靠?怎生寄得一信與他,使我死也瞑目?」正在號啕大哭,卻被王士良將新磨的快刀,一刀剁下頭來。正是:三寸氣在,誰肯輸半點便宜;七尺軀亡,都付與一場春夢。
眼見得少府這一番真個嗚呼哀哉了。馮夢龍在正話第二部分轉到顧氏看顧薛偉的屍骸,過了二十幾天,只覺得胸前越來越暖,漸漸的上移至喉嚨,下移至肚臍。於是請了幾個有名的道士在老君廟做起了道場,祈求保佑薛偉能夠起死回生。道士在道場擺下了七盞明燈,狀如北斗七星,其中第四個星叫天樞星,是本命星燈,薛偉的本命燈很是明亮,看來其重生有望。顧氏聽聞很是高興,將道場上獻祭的貢品分送給了三個同僚,叫做「散福」。
最終在一番祝禱後回到人間,原來李八百事是得道仙人已然八百多歲了。顧夫人對甦醒的薛偉提到李八百的斷言:
一見少府,便問道:「你做夢可醒了未?」少府撲地拜下,答道:「弟子如今醒了,只求師父指教,使弟子脫離風塵,早聞大道。」李八百笑道:「你須不是沒根基的,要去燒丹煉火;你前世原是神仙謫下,太上老君已明明的對你說破。自家身子,還不省得,還來問人?敢是你只認得青城縣主簿麼?」當下少府恍然大悟,拜謝道:「弟子如今真個醒了。只是老君廟里香願,尚未償還……」
薛偉為報老君庇護之恩,到老君廟還願,並重修廟宇,再塑金身,這才知道自己乃是神仙琴高,妻子顧氏乃是王母坐下田四妃,二人因貪戀風塵,被貶下界。如今已功德圓滿,須請李八百度得才能重歸天庭。二人找到李八百,一起飛升了仙界。說明「神道之不誣」,對成仙後那種煙霧氤氳、華服燦爛進行渲染,極寫成仙之樂。
薛偉雖然差點「嗚呼哀哉」,民間俗文學的聲音所重塑,可以想見當日說書人演這篇故事時現場的熱鬧歡樂氣氛。
這裏薛偉的熱並非真的熱,實則要提到的正是功名利祿,慾望與名利的追逐。薛偉幻化為魚,進而魚躍龍門一事,更有著對官場的嚮往與期待。繼而加入神仙道化的內涵,無非就是讓整個故事進入圓滿的結局。〈薛錄事魚服證仙〉之改編,正與此間的趣味與世情百態,成就這篇作品的可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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