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集我說想出去走走,打算去歐洲窮遊一個月。然後進入了緊鑼密鼓的執行階段,一場數位時代的戰役就此展開。一開始是在臉書上加一堆社團:找旅伴一起去歐洲自由行、台灣人在歐洲、歐洲自由行全攻略…然後在 YouTube 上搜尋旅遊達人的影片。標題從一開始的中規中矩:什麼「歐洲旅遊需要知道的 12 件事」、「歐洲之旅實況直擊」、「必備五類小物」、「怎樣最省錢?新手避坑指南」……到後來越來越聳動,什麼「此生必去」、「世界最美」、「隱藏版廁所秘技」、「防扒防搶全攻略」「不去後悔莫及」、……每一則都很實用,但越看越焦慮。
依照達人們和AI專業且務實的建議,我下載了一堆訂房、訂票、查車次的 APP,深怕錯過任何一個早鳥優惠。我把手機裡的備份資料一一列印出來,以防手機被搶或丟失。AI還告誡說歐洲中古世紀的石版路不好走,你得買一雙好鞋,否則走不到三天就腳痛。雖然奧地利、匈牙利、捷克不是像義大利扒手那麼多,出門在外還是得防小偷,你得買一個有拉鍊的側背包,隨時放在胸前,不能像在台灣,我永遠都背個破帆布包。
還有,一定要買旅行平安險。萬一手機、錢包被偷了,至少還能申請理賠。尤其去這些申根國家,需要買特殊的醫療險,因為那裡的醫療費用貴得嚇人,不買保險,邊境官員甚至可能不讓你入境。我一邊拿手機滑著這些琳瑯滿目的提醒,一邊感覺肩頸越來越緊。恐懼會蔓延,越不安就想準備越多。
到後來我覺得自己滿身冑甲,配備著精良武器,活像是要去前線打仗的戰士!
老子說五色令人目盲!豈止是目盲,我覺得我的心也盲了!
不過就是旅行,怎麼有麼多麻煩事?我不記得年輕時的旅行要做這麼多功課。當年去紐約,不就是買一張機票搞定的嗎?
那時候一位好友送我一張去洛杉磯的機票,我完全不想去洛杉磯,感覺上那邊華人超級多,那跟沒出國有什麼兩樣?
我想去的是紐約,一個充滿藝文氣息、開闊自由的世界之都,是伍迪艾倫、保羅奧斯特構思他們精彩作品的現場。於是請旅行社幫我加一段國內線機票,從西岸飛往東岸。
在洛杉磯轉機等了不知幾小時,飛機抵達紐約的時候是清晨,開往市區的早班地鐵車廂內充滿尿臊味,幾個衣衫藍縷的男人躺平在長椅上呼呼大睡…我不怕流浪漢搶劫,我沒有 Google Map,甚至要睡哪都不知道。但我沒有焦慮,我快樂極了!
在最熱鬧的時代廣場下車,開始打電話訂住宿。當然,我不知道國外的青年旅館都要事先訂房,電話那頭傳來的答案都是抱歉,沒有空房。我已經30小時沒睡了!不得已,只好打給不太熟的朋友,請他幫忙找當天的落腳處。睡了兩天陌生人客廳後,第三天一早我買了份中文報紙,在密密麻麻的小廣告裡找到了皇后區的華人民宿,一天只要十美金。
此後,這棟老別墅的二樓小房間就成了我一個月的家。我每天搭地鐵往返於皇后區和曼哈頓,在中央公園散步,在當年賽門與葛芬柯(Simon & Garfunkel)舉辦演唱會的那片草地上曬太陽,看著松鼠在樹根間跳躍。在華盛頓廣場聽一個年輕黑人站在肥皂箱上發表關於種族與正義的政治演說;沿著哈得遜河往北走到哥倫比亞大學大門口,在那紅磚綠蔭之間,呼吸著屬於學術殿堂的氣息。我不擔心找不到車回家,我沒焦慮,我好快樂!
某天在地鐵聽見一個南美洲樂團的演出,那來自安地斯山脈與加勒比海的呼喚,讓我摒席靜聽、無法動彈。休息時間,吹排笛的年輕人跟我聊起天,說他來自智利,他叫Arturo,中文是阿熊的意思,他胸前掛著大大小小的排笛,都是他自己用竹子做的!
此後我就跟著他們到處巡迴表演,在一旁幫忙賣他們的CD、工藝品;跟他們在一個地下酒吧看世界杯足球賽,進球了就跟著大家激動地跳起來歡呼,踢歪了也一起咒罵Sapido「Stupid!白癡」。我從不擔心被他們賣了,我沒焦慮,我好快樂!
那一個月的紐約行,我如魚得水,自由啊,自由!
回到我的手機螢幕前,一邊柔捏僵硬的肩頸,天哪!這個必去的皇宮和「必打卡」的教堂我已經看過三種介紹了!
我真的好累!好想閉上眼睛,離開這些金碧輝煌和人聲鼎沸,我慢慢往人潮反方向走去,穿過一條窄巷走到多腦河邊,沿著緩緩的水流找到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下。看著這條流經十個國家的河流,看著被夕照灑上金光的水面,深深吸進一口這古老城市的空氣。遠處竟有人唱起舒伯特的《水上吟》(Auf dem Wasser zu singen),那悠揚的男聲伴隨搖曳在閃亮的波浪中的一艘小船,我的心也像小船和波浪一般蕩漾開來
舒伯特,這個一生中寫上千首作品的音樂家,31歲就死了,一生貧病交困。我們從小就唱他的野玫瑰、鱒魚、到大了才聽到他的冬之旅組曲,其中最後一首〈風琴手〉(Der Leiermann),歌詞裡這麼寫:
「那個在村口赤腳踩在冰雪裡、不停搖著木琴的老人,沒人看,沒人理,
只有街狗對他狂吠。陌生的老人,我能否隨你而去?
在你的風琴上唱出我的歌曲?」多麼感傷和悵惘
我的心安靜下來,變柔軟了!
哈布斯堡家族的皇宮關我什麼事?那些恢弘的影像在我腦海最多不會停留一小時。而這些音樂、這些詩已經陪伴我大半生!
還有布拉姆斯呢?第一次聽他的第三號交響曲第二樂章時,我的畫面是一對戀人在二次世戰後的火車月台邊告別,火車催促的氣笛,交織著兩人綿綿不絕的情意,我為它掉過多少淚啊!這曲子是不是他是在維也納森林裡寫的呢?
於是我再回到電腦螢幕上,將訂好的票卷一張一張取消,一層層剝去我的武裝和冑甲。
最後留下頭尾兩段住宿的訂單,接下來我就不管了,交給偶然、交給意外,交給那些未知的窄巷。
我要去的是那些跟我有過生命連結的地方:去音樂家漫步過的森林、文學家駐足過的圖書館、作曲家常去的咖啡館。我要去到他們的墓園。那裡不是景點,那是老朋友的家。我要在路邊摘一朵小野花,放在他們墓碑前,靜靜地彼此陪伴一會。我會常常待在多瑙河畔,我會常常登上無人的山丘;也許我會搭一段火車去到匈牙利的小鎮,到鄉村市集買一些帶著泥土香的蔬果、也許我會到薩爾茲堡的湖區租一艘小船,靜聽水浪的拍擊;也許我會在布拉格大學的迴廊邊再重看一段「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也許我會在聖彼得大教堂聽一場音樂會。在古老的穹頂之下,讓管風琴的震撼洗滌我的身心。我會把我的腳交給我的心。
我推開紗門走到陽台,看著山谷唱起一首很早以前的歌:
遠方有多遠,請你請你告訴我,
到天涯到海角,算不算遠?
您在收聽這個單集的此刻,我已經在飛往維也納的天空中,行李中沒有電腦,所以未來的一個月我不會上架新節目。
遠方有多遠?等我回來告訴你。
水上吟
冬之旅 風琴手
布拉姆斯第三號交響曲第二樂章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https://open.firstory.me/user/cmik2qabb06j301x7d1mh8vcv/comments